《不良筆記》讀後

王瑞琪

  試著想像一下這樣的容貌:「他至少有三百磅重,除了肌肉之外,不是突出的骨頭就是疤痕。」、「一頭短短的黑髮,用髮膠梳得很高,看起來一副痞子的模樣。」、「他留著光頭,虎背熊腰,臂膀和手上都是刺青。」…,而你又碰巧知道他們是高危險的罪犯(high-risk offenders,簡稱HRO),你會怎麼樣?大多數的人恐怕會避之唯恐不及吧?然而,有一些人卻自願進入這樣的少年管訓院,認真地為他們辦一些像「寫作班」之類、硬梆梆的活動,確實教人嘆服。

  

《不良筆記》說的就是這樣的故事。

馬克•索曼(Mark Salzman)是一個已經成名的作家,他的作品在1987年就已經進入普立茲文學獎的決選,還得過一些其他的獎項。跟很多成功的作家一樣,他的時間是相當寶貴的;可是,在1997年,他接受了好友的邀請,加入了一位修女在少年管訓所推動的寫作班計畫,名叫「打開心裡的盒子」,每星期一到兩次,他到少年管訓院陪HRO少年寫作。被關在管訓所的這些少年犯多半是犯了謀殺之類的重罪,他們被警察稱為「人渣中的菁英」,很多少年的父母都對這些孩子非常失望,司法系統也以幾近放棄的方式對待這些被認為頑劣至極的青少年,只有修女和一些寫作課的老師認為「讓少年犯有機會表達自己」是一件值得做的事。

  他們鼓勵少年書寫,並認真地傾聽少年的心聲,對很多HRO少年來說,這恐怕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們說的話這麼受到重視,而且,在此同時,他們的生命價值和善良的本質,能夠得到一個「大人」的肯定。

這些老師不對學生寫的作品做任何價值判斷,也不規定學生一定要寫些什麼;只是鼓勵少年犯獨立思考,並將自己的想法寫出來。在我看來,這個寫作班最有趣的設計就是,要求學生將自己當天寫的文章唸出來,跟寫作班的所有成員分享,這就像是心理諮商師在帶領治療性團體時的做法。

  這些老師或許沒有接受過團體治療師的訓練,但他們實際上已經達成了同樣的效果。且看一位參加寫作班的學生寫的信:「寫作讓我發現了許多以前從不自覺,蘊藏在內心深處的東西。…沒有人瞭解我真正的一面,甚至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直到寫作幫助我探索自己的靈魂,把真正的本性吸取了出來。」讀者可別以為我特別挑了一位「模範生」的作品唷!書中直接摘錄的學生作品,每每教人眼睛為之一亮,不敢相信那是這個年紀的孩子寫得出來的文章呢!

馬克•索曼是個高明的寫手,他擅長「餘韻猶存」的白描手法,淡淡著墨,卻其味雋永。某個作家評論這本書:「他(馬克•索曼)像一齣故事劇的導演,設立好舞台後,便技巧地退到一旁,讓主角們淋漓盡致地發揮。」我對此頗有同感。馬克•索曼雖然是當事人之一,但他能夠將情緒抽離,造就這部作品的價值,使她不致成為廉價的煽情戲碼,確實功不可沒。

  然而,若不是孩子們的心靈世界本來就精彩萬分,馬克•索曼有再多的技巧也是徒然。在許多的篇章裡,他聰明地讓孩子們的作品高懸在那裡,然後嘎然而止,緊致到簡直教人透不氣來!這時你會覺得,多了任何一個字都可能會破壞他好不容易營造的氣氛呢!

說到情緒抽離,馬克•索曼從一開始就記述了自己參與這件事的過程中,他自己內心的掙扎;在受到HRO少年的衝擊時,他也會與自己對話,甚至和從事輔導工作的父親討論。

  幾次面對自己,馬克•索曼都聲稱自己並沒有多了不起,他才是整件事情的受益者,他本來就很享受這樣的教學等等,避免給人沽名釣譽的印象。這種境界當然比做了一點小事就大聲嚷嚷的人高得多;不過,坦白說,這反而是讓我覺得困惑之處。書中處處可見作者的愛心、深情與理想主義,然而作者的寫作方式卻是報導式的、相當客觀的。一個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是怎麼樣做到「既投入又疏離地」觀察這整個的過程呢?我自己從事心理諮商工作已逾二十年,有時候都還做不到這個,很好奇馬克•索曼是怎麼做到的。不過,看看版權頁,馬克•索曼1997年在少年管訓所擔任義工,直到2003年才出版了這本書,是不是在這五年之間,他也在慢慢地消化整理自己的經驗呢?

也許是我太敏感了,也許作者要表達的就是他在書中所呈現的,不需要想太多;至少,像「為HRO受刑人演奏大提琴」這種橋段,就可以讓我們感動許多次了,不是嗎?

(本文曾刊載於聯合報讀書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