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平等教育從家庭做起

王瑞琪

 前些時候我去一所技術學院演講,講完之後一位年輕的男老師問了我這樣的問題:「我真不懂你們在爭什麼?有些人就是喜歡做小女人、小男人,難道不行嗎?你們這些女性主義者為什麼一定要說人家是不對的?」因為時間不夠,我只能給他簡單的回應,回家後感到有些懊惱,覺得應該準備更犀利更準確的答案來回應這一類的問題才是。正好,藉寫這篇文章的機會耙梳一下自己的想法。

 這位男老師受過高等教育,但他對於我們社會中佔了二分之一人口的弱勢族群—女性—的處境毫不瞭解也不同情,真是令人覺得悲哀。很顯然地,「性別平等教育」光靠學校教育是不夠的,應該從家庭一點一滴地做起。以下就從幾個向度來討論。


一、 父母的身教

1.父母之間的相互尊重

 談到教育,特別是越小的孩子,「身教」的功效通常比「言教」大得多。倘若父母之間總是惡言相向或暴力相向,孩子們又怎能學會相互尊重呢?

 我還記得自己年紀還小的時候,經常聽到父執輩用輕蔑的口氣對家裡的婆婆媽媽說:「你們婦道人家懂什麼?」奇怪的是,媽媽們好像也不太抗議。每到選舉季節,更誇張的事就出現了:媽媽在投票前經常會問爸爸:「這次要投給誰?」里長或「樁腳」來拜託拉票時,也會直接找家裡的男人,問:「你家有幾票?」好像只要一家之主搞定了,全家都搞定了似的。

 更嚴重的情況是每年三萬件左右的家庭暴力事件,九成以上的受害者是女性。這會帶給孩子什麼樣的身教呢?身型體力都處於弱勢的女性,在家庭暴力事件中所受到的身心傷害往往很難估計,更糟糕的是,目前的研究證實,若孩子目睹父親對母親施暴,就算事後父母和好了,對孩子仍舊會帶來一些殘存的影響,如:攻擊行為、害怕、沮喪、不易控制脾氣、自責、缺乏自信、對自己過度苛求、長大後容易將施暴或忍受暴力的模式帶入親密關係中等。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暴力相向,這是所有不尊重行為的極致,代表了「我不把你看在眼裡」、「我對你有管轄權」、「我不認為你需要被尊重」……,孩子在不知不覺間接收了這些訊息,難免會影響他對自己的性別及對異性的看法,這真的不是我們所樂見的。因此,談到性別平等教育,首要的工作就是:父母能夠做孩子的模範,彼此之間相敬如賓。

2.合理的家務分工

 在我們的社會,不管是家庭主婦或職業婦女,家務事目前幾乎都集中在母親身上。根據婦女團體全國聯合會在2002年所做的調查,有73.5%的家庭主要由職業婦女來做家事,只有2.2%是由職業婦女的配偶來做。這種懸殊的比例,說明了在家務分工方面,有許多不合理的現象需要調整。

 我曾聽男人說過這樣的理由:「我要幫忙的時候太太都說不必,她說我會越幫越忙。」甚至還有人說:「現在家裡這麼多電器,洗衣機、洗碗機、吸塵器這麼方便,做家事花得了多少時間?」這些話聽在因為角色負荷超重而精疲力竭的職業婦女,真有欲哭無淚的感覺。根據2000年的「婦女婚育與就業調查」,家庭主婦平均每天要做6.37小時的家事,而職業婦女每日除需上班之外,在日常生活中仍需付出平均4.33小時以上的家務工時,總加起來,職業婦女一根蠟燭兩頭燒,付出的時間和精力倍於家庭主婦。再說,長久不斷穿梭於家庭與工作兩種生活領域之間,職業婦女在實行某一角色行為時,常常會妨礙到另一角色行為的進行,這種角色干擾也讓婦女經常處於衝突矛盾之中。相對地,若家事完全落在家中男人身上,女人好逸惡勞、坐享其成,同樣也是不公平、不合理的。

 合理的家務分工當然是盡可能要平均平等,不要有勞逸不均的情況出現。家庭中的每一個人都應該視自己的時間和能力分擔一些家事。父親除了應該以身教展現「男生也做家事」的榜樣之外,在分配家事讓子女負責時也應該破除性別偏見,讓男生女生都有機會熟練各種家事。例如,父母經常會要求女孩洗衣煮飯,並說:「若連這些都不會,妳恐怕會嫁不出去。」而男孩則被要求做一些粗重的活兒,像倒垃圾或擦窗戶等。其實,男生學會洗衣煮飯並沒有什麼不好,這是一種男女都需要的技能,可以照顧自己,也可以照顧別人;而女孩從粗重的工作中鍛鍊自己的體力,對自己更有莫大的好處,不會那麼容易被欺負,又何必自我設限呢?

3.多元的性別角色扮演

 正如前述,家務分配不應侷限在某一種性別身上,而家庭中各種角色的扮演也不應依性別不同而有所設限。

 以孩子的教育過程為例,很多家庭是由母親每日「伴讀」,陪伴孩子讀書;儘管筆者並不贊同伴讀的教育方式,但這的確是許多媽媽們花費時間最多的工作。假如真要伴讀的話,既然孩子是兩個人的,為什麼爸爸不能來扮演「伴讀者」的角色呢?

 再舉一例:當孩子生病了,傳統的想法會希望母親請假(或媽媽原本就是家庭主婦),帶孩子去看醫生或留在家裡照顧孩子,只因為一般人覺得女性比較有愛心可以勝任照顧工作;其實爸爸同樣可以勝任,不應該都推給媽媽。

 在以前,孩子的家長會都稱做「母姐會」,慣例由家中的女性家長去參與,好像男人不需要在孩子的教育過程中參與什麼似的。現在各校都將這種與家長溝通的聚會稱為「親師懇談會」,我覺得這種改變非常好。只可惜,在這種懇談會的現場,爸爸出現的機率仍舊比媽媽少得多。我要說的是,父親若關心子女的教育,有什麼比參加親師懇談會更具體的方法呢?

 當然可能有些人認為「男主外,女主內」之類的傳統是講效率的分工方式、適才適所,但問題是:為什麼女性非得要被分配到這樣的角色?她們真的樂意嗎?她們真的擅長嗎?還有,父親長期不參與教養子女的事務,難道不是剝奪了父親享受親情的機會?也助長了某些男性逃避教養責任的惡習啊!

二、 資源的公平分配

1.對子女的期望不因性別而有差異

 在日常生活中有時我們會聽到這樣的論調:「女生喔,教書或當公務員最好啊,不然嫁一個有錢的老公就不用工作了啦!」媒體也喜歡大肆炒作某女星「嫁入豪門」,語帶羨慕;而男性則很少因為婚姻而得到太多好處(相反地,若因此得到好處會被嘲笑),男性要追求的成就通常是事業上的。

 事實上,沒有任何的科學證據可以證明女性的聰明才智不如男性;男性做得到的,女性通常也能做到。女性不應該妄自菲薄、自我侷限,男性也不應該壟斷所有資源、排擠女性。若我們的生活中已經充斥著這樣的論調,做父母的更不能隨波逐流,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兒子身上,期待他光宗耀祖,對女兒則是無所謂、得過且過。容我再一次重複,每一個孩子都應該被公平地對待,不應該因為他是男孩或女孩而有所差異。孩子是非常敏感的,有時候不需要語言,她(他)就能感受到你對她(他)的期望是什麼,父母親怎能在這方面漫不經心呢?

2.給子女相同的資源栽培她(他)

 除了對子女的期望不因性別有所差異之外,給予相同資源栽培也是一個重點。筆者身邊有一個真實的案例:某個朋友資質非常優秀,很適合一路攻讀博士學位,但她卻在完成碩士學業之後停下來了,只因為家人認為「女孩子不需要讀那麼多書」,家裡要把全部的資源用來栽培她的弟弟。當然,你可以說,只要有心向學,自己半工半讀也能完成心願;但同為一家人,只因性別而有如此不同的待遇,孩子們又怎能心服口服?

 所以,假如兒子功課不佳可以補習,父母也該給女兒相同的機會;倘若女兒可以在暑假出國遊學,兒子也應該可以選擇要不要用這種方式增廣見聞;兒子可以跟父母借一筆錢購屋或創業,女兒又為什麼不可以?這並不是齊頭式的平等,只是主張每一個人所擁有的「選擇的機會」不因性別而有所差異,如此而已。

三、 培養性別意識

1.有能力檢視不合理的現象

 坦白說,當前的社會在性別議題上還有不少可以改進的空間,例如:男女同工不同酬的現象。目前女性的平均薪資只有男性的78%,升遷或進修、敘獎的機會也不如男性,父母應該指導孩子對這些不合理的性別現象能夠同理,並深入瞭解身為弱勢者的感受,才不會因為缺乏同理心而說出不痛不癢的話、表現出事不關己的樣子。更棒的是,若能從小讓孩子習慣挑戰不合理的社會制度,啟發其正義感,這更是社會進步的動力,也是國家之福啊。

2.對有「性別盲」的媒體能夠予以糾正

 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過某些在電視上強力放送的廣告,其實充滿著偏狹的性別意識?像:用穿著性感網襪的女性來銷售烈酒,把女性塑造為不講理的、情緒化的動物,權威的角色(如:醫生、專家等)幾乎都由男性扮演……,凡此種種,都是對性別議題不夠敏感或性別刻板印象特別強烈的人所傳遞出來的訊息。仔細想想,其中實在有很多可以改進的地方。

 舉一個例子,很多日本卡通裡的媽媽出現的時候,多半是在廚房裡,手裡不停地攪動一鍋湯,角色單調乏味;反觀男性,通常可以擁有上班族、爸爸、同事等角色,所從事的活動也比媽媽多采多姿。像這種時候,敏感的父母應該對孩子進行機會教育,提醒他們真正的社會現象和理想的性別願景都不是這個樣子,孩子們有權利選擇讓自己舒服的方式來扮演她(他)的性別角色。

3.購買具有性別意識的書籍媒材

 你可能聽過「灰姑娘」的故事,但你聽過「灰王子」嗎?「威廉的洋娃娃」、「頑皮公主不出嫁」這樣的書名會不會引起你的注意?是的,有些傳統的老故事其實充滿著刻板的性別印象,例如:男生不能玩洋娃娃、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柔弱的女主角必須等待英雄拯救等等。

 讓我們提供更寬廣的視野給孩子們吧!只要到書店走一遭,或到圖書館找一下,你就會發現,已經有不少用心的人為我們編寫了非常有趣的故事,可以顛覆我們傳統的、一成不變的性別觀點。除了書籍之外,其他的媒材只要富有創意,能夠提供多元的性別角色示範,都值得購買,由父母認可之後將這樣的精神食糧提供給孩子。

4.接受多元的性別趨勢

 不知道你是否曾經在電視上看過「同性戀者可以結婚」的新聞?你看到這一則新聞時,曾經跟孩子一起討論嗎?是的,世界各國都在注意跨性別的議題;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忠於自己的感覺,寧願背叛社會習俗,也要與自己的同性愛侶廝守。也許我們的父母親那一輩的人很難接受這些人這些事,但我相信只要勤加溝通,還是很有希望達成理解,讓大家學習尊重多元的性別取向和角色扮演。

 最重要的是,我們應該讓自己隨著時代的腳步前進,盡量接觸這些過去我們比較不熟悉的議題,進而去發現世界的脈動。

四、 追求自我實現

1.無論男女都有權利追求自我實現

 傳統上很多人認為男性較適合念理工,女生則適合往語文類科發展;但事實上若女性希望往理工領域發展,成就可能跟男性一樣,甚至可以超越男性。現今科學園區內男女的比例如此懸殊,可能就是多年來大家順從傳統性別角色的結果,不見得是女性真的欠缺這方面的能力。

 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完成自己的夢想,贏得大家的尊敬,這種境界就是人本心理學大師馬斯洛所討論過的人類五大需求之一:「自我實現」。這是人生最大的滿足,無論男性女性都有權利追求這種境界,其首要的基礎就是:讓每一種性別都有公平合理的空間發展自己。

 倘若女孩喜歡讀理工,讓她去吧!也許她會成為下一個居禮夫人。假如男孩酷愛文學,鼓勵他吧!說不定下一個文豪就是他哩!鬆動一下僵化的頭腦,你會發現海闊天空、無限寬廣。

2.營造性別更為平等的願景

 我國在許多人披荊斬棘、歷經多年的努力後,近幾年在性別平等工作上有了很大的進展。隨著「兩性工作平等法」、「性別平等教育法」、「性侵害防治法」、「家庭暴力防治法」的立法與實施,性別平等的觀念已經開始被討論並受到普遍的重視。

 我們當然不以目前的成就為滿足,事實上,性別平等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們的社會的確還有許多可以改善的空間。做為一個資深的心理諮商工作者和關心親職教育的教師,在此謹藉這篇文章祈願:性別真正平等的那一天早日到來!

(本文作者為台灣性教育協會常務理事、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心諮系兼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