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請別為我哭泣

王瑞琪

  2002年秋,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作品誕生了—《終於學會愛自己—一位婚姻專家的離婚手記》。我開始馬不停蹄地演講、上廣播節目,讓老朋友和新朋友們知道我為他們獻上了這本書。我很驚訝,在好幾次演講的場子裡,許多陌生人過來擁抱我,他們的眼淚,非常自然地滑落。

  我知道我的作品可以感動別人;因為,「她」也感動了我自己。然而,令我震驚的是:怎麼有這麼多人為我(或為自己?)哭泣?他們或者微笑說:「王老師,加油!」或者含著眼淚說:「妳好勇敢!」從年輕的,到年老的(當然,大多是女性),他們穿著素雅、神情拘謹,看起來十分羞澀;可是,他們克服了跟陌生人交談的怯意,捧著一本書,排隊來向我索取一枚簽名(天哪,早知道要把字練得漂亮一點),然後,給我一個大大的、紮實的擁抱!

  啊!我何德何能?可以享受這樣豐饒的友誼!活到四十幾歲,以為自己已經「歷盡滄桑」,其實,我不曾體驗的還更多。他們為我哭泣,因為我在台上娓娓道來,幾年前我是如何地以「專家」的身份,大言夸夸地書寫「夫妻相處之道」、出版了多本著作之後,遭逢了婚變;他們為我落淚,因為我身心俱疲地照顧了身邊所有的人卻忘了照顧自己,終於撐不下去而得了憂鬱症;每個人聽到我的孩子在失去父親之後,又要來照顧我這生病的母親,便伸手去按自己的眼角,為我、也為我的孩子心疼……。每提到孩子一次,我的喉頭就會哽咽一次。不知道自己哪來這麼多的眼淚?擦了又流、擦了又流。台下的聽眾掏出了手帕和面紙,悉悉嗦嗦的聲音在四處靜靜地響起。

  沒有錯,我也覺得我夠勇敢;但我並不特別勇敢。我跟這塊土地上的許多人一樣,長期忍受著不滋潤的關係,只為了把孩子養大,好能給孩子一個看似完整的家。「婚姻」其實只是一種歷史悠久的社會制度,我們卻賦予它無比沈重的意義。很多人在婚姻中慢慢地失去了「自我」,變得愈來愈不可愛,連自己也不愛自己;像一朵不再有機會沾到雨露的玫瑰,逐漸褪去了容顏。

  許多人在看過我的書、聽過我的演講之後,握著我的手說:「我跟妳很像!」是啊!相似的思維模式、如出一轍的迷思,讓很多人在兩人世界中失落了自己。「找一個愛你的,比找一個你愛的好。」、「婚前睜大雙眼,婚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家像主婦,出門像貴婦,床上像蕩婦。」……。我們靠這些口耳相傳、似是而非的話語撐住自己,免得在日常的短兵相接裡遍體鱗傷、走不下去。沒有人告訴過我們,光是靠太太努力做「主婦、貴婦、蕩婦」,婚姻也不見得保得住;沒有人提醒我們,失去了「尊重」和「善意」的的感情不值得撐下去;「愛到最高點,心中有平等」(註)。男人不必事事逞強,女人不該自我設限;兩性應該互相支持、靈活補位,沒有誰「應該」聽誰的……。這樣的兩性關係,也許比較合理;可是,大多數的人還不習慣。

  我們習慣男強女弱、男尊女卑,男生保護女生、女生撒嬌賴皮。為什麼不呢?男生的臂膀比較強壯不是嗎?從以前我們的社會就是這樣運作的,一直都「很好」啊,不是嗎?我們,不知道是視而不見,還是有意忽略,很多人看不見既得利益者的獰笑,也沒看見弱勢者的眼淚。或者,我們看見了,卻嘆了一口氣,說:「這個社會本來就是這樣啊,你又能怎麼樣?」

  我們忘記了,從以前,法律上就告訴我們:「人人生而平等」,沒有人—請注意,我要再強調一次—沒有任何人能對你(妳)施以暴力。不管那暴力的形式是肢體的還是言語的。

  我們也忘了,「教育」的目的就是要提供一個省思的機會、讓每個人能夠過更美好的生活;我們不需要遷就傳統的性別角色,假如那根本是不合理的。

親愛的,妳怎麼能夠忍受?只因為你買錯了衣服的尺寸,你的好意被枕邊人用剪刀一吋一吋地撕成碎片;
親愛的,妳溫柔依舊,美貌如昔,妳的丈夫卻十幾年來都不碰妳,這算什麼夫妻?
親愛的,妳的婚姻裡已經不再有真摯的愛意,他的諸般挑剔只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藉口而已,妳為什麼還要自欺欺人、不肯放棄?
親愛的,……。

  不少初次見面的讀者問了我相當直率的問題:「這樣的婚姻,妳何以願意忍受下去?」是啊,不該那樣忍了又忍的。過去的我,太不愛惜自己,所以在婚姻中耗盡力氣,委曲求全卻換來了婚變和憂鬱。步入中年,重新學習這個功課:珍愛自己。真的很不容易;然而,無論如何,永不嫌遲,值得繼續努力。

  最後我要說,各位好朋友,謝謝你!親愛的,請別為我哭泣,我只要你,跟我一起學會愛自己。

註:這兩句話是婦運領袖施寄青女士所言,見《終於學會愛自己—一位婚姻專家的離婚手記》序,頁2